【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？】

一千零一夜

明朝，正统年间。

陈景昭

午后骄阳如火，抬眼便是晴空万里，不掺一丝云絮，将前几日湿漉漉的雨水蒸腾干净。陈景昉一大早便约了友人出去打马球，临走前还不忘到亲弟弟的院中，好生安抚了一番才出门。
一张澄心纸摊展而开，陈景昭挽起袖管，将湖笔饱蘸墨水，运笔如飞，一字一句看似勤勤恳恳，却不到半炷香的时辰就撂开了笔，一团团墨迹覆盖了本就潦草的字。正端茶来的施明见主子沉着脸，一丝动静也不敢出。
“吵死了。”
然而听见这句话的施明如蒙大赦，连忙将茶放到他手边，说着就要去外面将那些罪大恶极的蝉粘了去！竟敢让主子烦心。
……分明不是这个。
看他溜得倒快，陈景昭顿感不悦，随后一把扯下案上的纸，揉作一团扔到地上，接着拂袖而去。这边施明才找来竿子，见状不得不提醒两句：昭二爷，世子若是回来，问起先生布置的功课可怎么好啊？
“爷心情不好！”
心情不好，那离心疾发作就差一步了，侯府上下，谁也不敢得罪这位爷，何况是世子？

夏蝉不知疲倦，离远了仍没有消停的迹象。陈景昭无端想起春猎时，天子移驾猎场附近的御苑，设宴百官同庆，苑中群芳竞艳，世家的儿郎们个个坐不住，披挂上阵打起了马球。场上一时东西驱突，风回电激，喝彩连连，而长兴侯世子技艺出众，天子亦赞不绝口。
可是陈景昉一次都没有提出过要带他去打马球。身为世子，他不敢，却敢把陈景昭一个人丢在内院，果真是他的好兄长。

假山之畔绿荫如盖，陈景昭穿着一身宝蓝色直裰，俯瞰碧潭照影，锦鲤卷动圈圈涟漪。他抛却手中最后一点鱼食，才慢悠悠地望过去。
方才一顿大呼小叫惊了鱼，如今还要他让路。陈景昉讨厌，和陈景昉有关的人果然也讨厌。
陈景昭一贯秀美的眉峰稍稍一蹙，面容浮上几分挑衅的意味，直直望着她。
——爷要是不让呢？

偏这时又有人起哄，一口一个“昭二爷”，扬言要给这个乡下丫头一点颜色瞧瞧。
陈景昭听了懒懒一笑，却冷然道，“你们算什么东西，也配指使爷？都滚远点。”等人散去，他又问，“陈景昉知道吗？刚才你骂的那些话。”

赵熹禾

正统四年六月二十

禾姐儿才来客居，便与主家的子弟起了磕碰，娘不免唉声叹气，又瞧见她呕着气通红了的一双眼回来，数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。
那人是陈家同宗，名叫景昹，生得油头粉面，十二岁上下，借住义塾读书，听见了赵熹禾与春浓讲话，故意捏起嗓子学她的口音：“哎哟喂——你们听听，我还当江南是什么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呢，原来是专出这种‘阿有啥’、‘弗晓得’的蛮夷之地。”
身边的几个跟班小厮也跟着哄笑起来，有人还夸张地捂着肚子：“哥儿您别说了，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，跟唱戏似的！”
他越发得意，上前半步，打量赵熹禾气得涨红的脸，抑扬顿挫道：“对了，你方才说的那句‘覅’——是什么意思？是不是你们那儿骂人的话？”
他故意曲解，周围又是一阵哄笑。
“覅”是吴语里的不要，春浓问禾姐儿今年乞巧节家中要不要做香桥会，但这是南边的习俗，京里没有，禾姐儿便不想在别人家中多事。

她原本攥紧了拳头，这会儿反而松开手，转过身，正对着陈景桓，下巴微抬，一口软糯的无锡话劈头盖脸砸过去。
“倷只杀千刀个小赤佬，倷阿晓得倷个副嘴脸有几化难看？我讲无锡闲话碍着倷啥事体？倷自家舌头捋不直，官话讲得赛过鸭子叫，倒有面孔来寻我开心？”
这一口气不带停，泼辣劲儿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，陈景昹根本没听懂几个字，只觉扑面而来一串噼里啪啦的珠子，打得他脑子发懵。
四周静了一瞬，紧接着不知哪个小丫鬟没忍住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笑声会传染，几个原本忍着笑的跟班也憋不住了，肩膀直抖。
见陈景昹的脸从白变红、从红变紫，赵熹禾冷笑一声：“下趟再敢来惹我，我骂到倷娘都认不出倷。”
话撂下，裙摆一甩便走了。

结果假山后站着个人，不知道听了多久，禾姐儿正在气头上，认出是世子的亲弟弟，也没给他好脸色，她这会儿看陈家人——除了世子——都不爽。
“让一让，倷挡我路了。”